第一章 历史的刻度 #
一 #
“同学们,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件展品,是1962年10月27日的一份报纸残片。”
林婉站在玻璃展柜前,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穿着博物馆统一配发的深灰色制服,胸牌上印着"实习讲解员"几个字——虽然已经挂了两年,“实习"二字始终没人让她摘下来。
展柜里躺着一张泛黄的《真理报》碎片,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林婉不用看稿也能背出这段解说词,但她还是习惯性地低头瞥了一眼手中的平板——不是为了确认内容,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视线有个落点。
“有谁知道,1962年发生了什么?”
她看向面前的小人堆。七个孩子,最大的不过十岁,最小的刚满七岁。七个。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。上周还是八个,再上周是九个。她带过的团,人数从来没有超过十二个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华裔女孩举起了手:“老师讲过,是导弹战争。”
“很好。“林婉点点头,“那是怎么开始的?”
“美国和苏联在古巴吵架,然后打起来了。“另一个男孩抢着说,“打了两个星期,地球就乱了。”
林婉看着这些孩子的脸——华裔、南亚裔、混血,各种肤色。对他们这代人来说,那场毁灭性的战争只是课本上的一段话,像恐龙灭绝一样遥远。他们不知道什么叫"核威慑”,什么叫"战略平衡”,他们只知道,很久很久以前,有两个国家打了一架,然后旧世界就结束了。
“对。“她指向展柜里的另一件展品——一张烧焦的照片,隐约能看出是蘑菇云的形状,“1962年10月28日,第一枚核弹在古巴上空爆炸。苏联和美国互相攻击,两个星期内,全球主要城市化为废墟。超过二十亿人死于核冬天。”
最小的那个孩子——一个有着浅棕色皮肤的男孩——下意识地往老师身边靠了靠。林婉注意到了,但没有停下来。这些内容只是"历史”,不会真的让他们恐惧。
“但人类没有灭亡。“她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,“战争结束后,幸存者们意识到,旧的国家体系已经无法维系。经过近百年的重建,我们今天生活在四个主要的政治共同体中。”
她转身指向展厅尽头的一幅巨型地图。那上面没有俄罗斯、没有美国、没有中国,只有四块色块:蓝色的"自由星盟"覆盖美洲,金色的"欧罗巴联邦"盘踞欧洲,黑色的"黑豹共同体"占据非洲,而最大的那块红色——“银河共和国”——横跨整个亚洲。
“我们所在的地方,就是银河共和国的首都,新长安。“林婉说,“谁能告诉我,为什么我们的国家叫这个名字?”
“因为……我们在银河系里?“一个男孩犹豫着说。
林婉笑了笑:“这是个好猜测,但不是正确答案。‘银河’在这里是一个比喻——我们的文明像银河一样,由无数条支流汇聚而成。我们整合了整个东亚、东南亚和中亚的传统,形成了今天的共和体制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看向孩子们。七个孩子仰着脸,眼神里是那种她见过太多次的茫然——他们对这些"宏大叙事"毫无兴趣,就像她小时候对政治课一样。这很正常,她想。十岁的孩子,谁会在乎什么"共和体制"呢?
林婉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孩子们的脸。七个。七个孩子,七个家庭的希望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班上总有三十多个孩子,课间操的时候操场上黑压压一片。现在呢?这所全市知名的私立小学,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,每班不超过十五人。
“老师,“一个混血女孩突然开口,“为什么以前的人要打仗呢?”
林婉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不在她的讲解稿里。
“因为……“她斟酌着词句,“因为他们觉得,自己的理念比对方的更重要。为了证明这一点,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”
“包括毁灭世界?”
“包括毁灭世界。“林婉轻声说,“但代价总是由后人来承担的。”
她看了看时间,还有十分钟到点。按照流程,她应该带孩子们去看下一件展品了——一艘战前潜艇的模型。但她突然没了心情。
“今天的讲解就到这里。“她关掉平板,“大家自由参观吧,有问题可以叫我。”
二 #
下班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林婉换掉制服,穿上自己的外套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在员工更衣室多坐了一会儿,看着镜子里那个二十八岁的女人。眼袋有点重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嘴唇干裂,忘了涂唇膏。
数学统计学学士,哲学研究生肄业,博物馆兼职讲解员。这个简历投出去,连自动筛选都过不了。
她当初选数学统计,是想做定量社会研究——用数学模型研究文明演化、人口变迁。那时候她理想很高,觉得自己能用数据揭示社会运行的规律,甚至预测文明的走向。
本科毕业时,她确实拿到了几个offer:一家互联网大厂的数据清洗岗,一家营销公司的算法优化师。面试的时候她问清楚了工作内容——用用户画像做精准推送,优化点击率,提高广告转化率。说白了,就是训练算法往人脑子里灌东西。
她想起自己论文里写的那些模型:贝叶斯网络、马尔可夫链、社会网络分析。那些工具本来可以用来理解社会、帮助决策,现在却被人用来精准投喂、制造焦虑、操纵选择。
“这不就是喂毒吗?“她当时想。然后她拒了所有offer。
家里说她傻,同学说她在象牙塔里待久了不懂变通。她不信邪,决定继续读书——读哲学,去研究技术伦理,去想清楚数据和权力、算法和社会的关系。
结果读到研二,导师病退,项目停摆,她连学位都没拿到。
现在她明白了:这个世界确实需要会算的人,但不需要算完之后还问"这该不该算"的人。
博物馆这份工作是她导师介绍的。老先生退休前和馆长有些交情,“小林这孩子书读得不错,就是不太会找工作”。馆长给面子,让她当了"实习讲解员”,时薪按最低标准来,没有社保,每周排班三到四天。
她干了两年。
林婉收拾好东西,走出博物馆大门。秋风吹过来,她裹紧了外套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周小满发来的消息:「七点,老地方,别忘了。」
同学聚会。她差点忘了。
三 #
“所以你现在还在那个博物馆?”
说话的是张帆,本科时的班长,现在在一家AI公司做产品经理,年薪据说是七位数。他旁边坐着他老婆——不,是未婚妻,林婉纠正自己——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,全程低头玩手机,偶尔抬头笑笑。
“嗯,还在。“林婉喝了口啤酒。是便宜的那种,她能尝出来。
“不是我说你,“张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,“你当年成绩那么好,怎么就……”
“就混成这样?“林婉转了转手里的杯子,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,都是本科同班同学。除了她,混得最差的大概是周小满——在某事业单位当合同工,但至少是全职,有五险一金。其他人,有在金融机构的,有在互联网大厂的,有已经移民自由星盟的。
“我听说,“周小满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现在在带那种少儿团?就是给小学生讲历史?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月能有多少?”
林婉比了个数字。周小满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怎么活啊?”
“兼职不止这一份。“林婉说,“周末去教培机构代课,偶尔接点翻译的活儿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“她说,然后没再说话。
周小满也没再问。包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秒——那种在聚会上经常出现的、关于"个人生活"的话题突然断掉的安静。在这个时代,问"有没有对象"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是关心,而更像是一种冒犯。生育率连续跌了二十年,亲密关系早成了奢侈品——不是不想,是太累,是不敢,是算过成本之后觉得"何必呢”。
林婉看了眼张帆旁边的未婚妻。那女孩还在低头玩手机,偶尔抬头笑笑,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义务。她想起去年看到的数据:银河共和国的结婚率连续十年下跌,离婚率却在上升。所谓"两个人”,在这个时代更像是一场高风险的赌博。
“我说,“张帆突然又开口了,“你要不要试试那个项目?”
“什么项目?”
“人口发展调研。“张帆说,“银河共和国社科基金搞的,研究青年生育意愿。我认识那边的一个负责人,他们缺基层调研员。”
林婉挑了挑眉:“我有工作。”
“兼职, flexible的。“张帆说,“而且经费挺充足。我跟你说实话——“他压低声音,“这种项目,上面的人要的是报告,不是真相。你随便找点数据填上去,交个差,钱到手。比你在博物馆干一个月强多了。”
林婉没说话。
“你考虑一下,“张帆说,“我可以介绍你认识负责人。就是个形式,走个过场。”
周小满在旁边打圆场:“林婉你考虑一下呗,反正又不费事。”
林婉看着杯子里剩的啤酒。泡沫已经消了,只剩下半杯发黄的液体。
“行。“她说,“你推我联系方式吧。”
她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“走个过场”,“随便找点数据”——学术造假,她懂。但下个月房东要涨租,她的医保已经断缴三个月了,上个月的翻译活儿到现在还没结款。
先活下来。她想。先活下来,再谈别的。
聚会散场的时候,张帆加了她的微信,把那个负责人的名片推了过来。林婉看了一眼——“银河共和国人口发展研究中心,项目助理,李建国”。
她收起手机,走向地铁站。末班车还有十分钟,站台空无一人。广告屏上在播一段公益短片: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窗边看书,旁白说"一个人的精彩,也是一种选择”。
林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七个孩子。今天下午她带了七个孩子。十年前,一个班应该有四十个。二十年前,可能有五十个。
七个。
七。
作为数字,它本身毫无意义。但如果把它放进一个时间序列——七,八,九,上周带过的团,上上周的——这组数据正在下降。下降的速度,比她学过的任何人口模型预测得都要快。
她想起本科时做过的项目:用logistic回归预测社区老龄化趋势。那时候她觉得数据很美,规律清晰,一切都可以被量化、被预测。现在她看着这个"七”,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异样——太快,太陡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了一把。
但她没有证据。只有一个数字,一个感觉。
地铁进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她走进车厢,找了个角落坐下,开始给那个李建国发好友申请。
先活下来。她又想了一遍。
但那个"七”,像一根刺。
(第一章完)